梁毅的刀尖滴着水,刃口崩了两处小口,站在敌军帅旗前,旗杆斜插在泥里,旗面被箭矢撕成几片,写着“杜”字的那角正巧落在他靴边。
身后,寇仲一脚踹翻鼓架,铜皮大鼓滚了几圈,停在半截断矛旁。
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沫,咧嘴笑道:“这鼓声听着真不吉利,敲一下像打喷嚏,再敲一下就断气。”
梁毅终于弯腰,拾起那片残旗,随手一揉,塞进怀里。“留着,回去给徐世绩当抹布。”
北岸火势已熄,只余黑炭浮在水面,随波打转。李靖策马而来,甲胄沾满泥浆,手里拎着半截断裂的铁鹞子船桨。“芦苇荡清了,三十艘快船烧了二十七,剩下的沉了。杜符威没走水路。”
“他走不了。”梁毅望向南岸,“南边那三道木寨,现在是空壳子。他若逃,只能往西入山——可山里没粮,他养的可是两万张嘴。”
寇仲吹了声口哨:“两万人,饿三天,就能互相啃手指头了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尘土扬起,一骑飞驰而来,马背上的人举着白布条,远远就喊:“降!降了!杜将军愿献城请降!”
梁毅与寇仲对视一眼,都没笑。
“来得倒是快。”梁毅轻声道,“可他手里还有那支黑甲军,真会这么干脆?”
李靖眯眼望着那骑靠近:“若我是他,这时候该放烟、挖坑、埋伏兵,而不是举白布。”
“所以他不是想降。”寇仲忽然笑出声,“他是想谈。”
梁毅点头:“那就谈。但得按我们的规矩谈。”
校场临时改作议和之所,一张破案几摆在中央,三把椅子歪斜着。
杜符威来了,一身黑甲未卸,脸上有道新划的血痕,从眉骨划到嘴角,像被人用红笔潦草画了一道。
他坐下时,甲片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“梁少帅,寇少帅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江淮六城,粮仓八座,战船百艘,我全交出来。只求一条活路,带亲兵走。”
梁毅坐在他对面,手里捏着一枚铜钱,轻轻抛起,又接住。
“你那支黑甲骑兵,三千人,装备精良,战马都是千里挑一。”梁毅没看他,盯着铜钱,“你说交,就交?他们听你的?”
“他们听令。”杜符威顿了顿,“只要我活着下令。”
“可你若死了呢?”寇仲插嘴,“比如,半夜不小心摔了一跤,头撞在铁锅上——这种事,江湖上常有。”
杜符威脸色不变:“那他们就会散。”
“散?”梁毅笑了,“三千精锐,说散就散?我不信。”
他忽然将铜钱弹向空中,铜钱翻滚着,落进案几上的茶碗,叮的一声,激起一圈涟漪。
“我有个提议。”梁毅说,“你交出兵权,我们保你性命,给你一块地,让你安度余生。至于那三千黑甲——我们不收编,也不打散。他们自选去留:愿留的,编入我军,待遇翻倍;愿走的,发路费,放行。”
杜符威眉头一跳:“你不怕他们反?”
“怕。”梁毅坦然,“但我不怕你。你若敢煽动他们反,我立刻杀你。他们若真反,我就当练兵。”
杜符威沉默良久,终于抬手,解下腰间佩刀,放在案上。
“好。我信你一次。”
梁毅没伸手去拿刀,只轻轻敲了敲茶碗边:“明天辰时,你带他们来校场,当众交令。我们当场兑现承诺。”
杜符威起身,转身离去,背影挺直,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。
寇仲看着他走远,低声问:“真放他走?”
梁毅摇头:“他走不了。他一走,那三千人就真散了。没人带的兵,比野狗还难管。他得留下,当个‘头’,哪怕只是个摆设。”
“聪明人。”李靖从阴影里走出,“他知道,活着当囚,比死了当英雄强。”
梁毅没说话,手指无意识着怀里的残旗。那块布料下,贴着胸口的地方,有块温润的玉石正微微发烫。
他没告诉任何人——从昨夜起,那枚传国玉玺就在他怀里轻轻震动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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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辰时,校场肃立。
三千黑甲骑兵列阵而立,铁甲映日,战马低嘶。杜符威站在阵前,手中令旗缓缓落下。
“解甲!”他声音如铁。
三千副铠甲同时卸下,铿锵之声如雷滚过大地。兵刃堆成小山,战马被牵走,只余三千人,穿着布衣,站在阳光下,像一群刚从梦中醒来的樵夫。
梁毅走上高台,手里拿着三份名单。
“愿留者,上前一步!”
片刻寂静后,五百人出列。
“好!”梁毅点头,“即刻编入中军骑兵营,月饷加倍,三日休沐。”
又五百人犹豫片刻,也走了出来。
“第二批,编入辎重营,负责粮草运输,待遇同上。”
最终,一千八百人留下,一千二百人选择离开。
梁毅当场命人发放银两、干粮、路引。每发一人,那人便深深一拜,转身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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